深秋几场雨,秦岭南麓的群山便绿得透亮。略阳县城枕在三水交汇处——八渡河、玉带河与嘉陵江在此相拥,自古是秦蜀要冲、陕甘锁钥。江水润泽,栈道蜿蜒,兵家必争,商旅曾盛,如今都化作了城垣下不息的涛声。
车出县城,过灵岩寺,沿嘉陵江下行数十里,跨公路桥至对岸,便是乐素河镇人民政府。再从镇政府门前折入山谷,循着乐素河“V”形的河谷逆流而上。山越深,尘嚣越远,满目苍松翠柏层层叠叠,风里裹着草木的清润。行不过一程,瓦房村便在云雾里悄然现身。

晨雾未散,峰峦若隐若现,像披着薄纱的仙子——这便是瓦房清晨惯有的笔法。村庄静卧于寒峰山怀中,清幽、古朴,带着深山里特有的寂寥。走近了,却觉清新齐整:屋舍沿河而列,白墙黛瓦,山墙壁画栩栩如生,通村路在房前蜿蜒。一条瓦舍沟,如青绸从群山里飘出,不急不缓地穿村而过,把村子分成两半。溪水清冽,圆石可数,水草随波轻摇;几道矮坝拦出数汪浅潭,水声潺潺,桥边更响。路上多是守着老屋的老人,步履缓缓,神情安然,眼底却藏着一丝空巢的落寞。偶有噪鹃啼破青山,反而衬得更加寂静。 
因驻村帮扶之缘,我来到这紧邻甘肃康县的深山村,不觉已近一载。闲时问起村名由来,老辈人娓娓道来——清光绪初年,四川水患与“东乡血案”同发,底层百姓流离失所。徐氏一脉扶老携幼,一路北上,在秦岭深处的寒峰山下落脚。他们农忙精耕,农闲经商,数年后家业渐丰,便建起一院高大的瓦房。彼时乡民多住茅草土墙屋,徐家的大瓦房鹤立鸡群,四邻争相观之,“徐家瓦房”之名不胫而走。至1958年,此地正式定名瓦房大队,后为瓦舍沟乡政府驻地;数年前并村时,仍沿袭“瓦房”之名。我想,村人不曾选用“瓦舍沟”旧称,而执意叫“瓦房”,大约藏着最朴素的愿望——把遮风挡雨的草顶换成坚实的瓦檐,如同别处取名“聚贤庄”“保定村”“泰安里”“长顺巷”一般,寄托着人们对安稳富足的渴慕。
而今,老村早已换了新颜。两层小楼、三层洋房比比皆是,住上大瓦房早已不是奢望。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的东风吹过,干群同心,村民奋起,荒坡正变绿洲,静水也起涟漪。山坡上,桑树舒展枝叶,林下天麻、猪苓悄然生长,土鸡养殖棚齐整排列,烤烟梯地层层叠叠铺向山腰。村里推行“支部示范、能人引领”的模式——党员带着种烟养鸡,能人领着种药材,人人学有标杆,户户干有方向。桑园成片,烤烟飘香,蚕棚明亮,猪苓、天麻、淫羊藿在深山里酿出财富。昔日“穷疙瘩”,如今多元产业如星火燎原,鼓起了乡亲的腰包。

但瓦房人明白,产业是根,生态是本。在和美乡村建设中,他们学用“千万工程”经验,从一砖一瓦的整治做起。污水管网铺进了沟岔,村道硬化到了每户门前,路灯照亮了夜归的路,垃圾分类亭立在转角,卫生厕所彻底改了旧貌。路边的闲散空地栽上枇杷、紫薇、红叶石楠,树下鸢尾与淫羊藿相伴而长。春有花,夏有荫,秋有果,冬有青——村容美了,人心也亮了。村支书说得好:“环境就是精气神,面貌就是发展劲头。”于是,干部带头,志愿者、公益岗、乡亲全员上阵,扫除死角,清运杂物,拆危治乱;村民是家园的受益者,更是家园的守护者,会议、喇叭、微信群、入户谈心,把“人人参与”种进每家每户。如今漫步村中,青山环抱,碧水穿流,白墙黛瓦与自然相映成画,恍若桃源。
乡村之变,不只在形,更在魂。修订村规民约,成立红白理事会,移风易俗蔚然成风;更在全县率先办起“长者饭堂”,一餐热饭,暖了留守老人的心,也暖了整个村庄的黄昏。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,这方小小的饭堂,成了瓦房最温情的注解。
山河悠悠,世事更迭。站在这“秦岭绿谷”之间,我常想:我们驻村帮扶,究竟为了什么?不是为了自己的履历更鲜亮,也不是为了堆砌冷冰冰的数据,而是让每一个黎明都听见鸡鸣鸟叫,让每一个黄昏都看到炊烟伴霞。乡村振兴,要产业之兴,生态之优,乡风之淳,更要人心之聚、希望之燃。作为第一书记、工作队长,我何其有幸,能踏进这片土地,与乡亲同耕同作,共盼共行。那些守着老屋的老人,那些奔忙田间的能人,那些学童清澈的眼眸,都是我心中最重的责任。
乡村振兴的大道上,瓦房村正沐浴着新时代的日光。我们愿做那铺路石、架桥人,让产业更旺、山水更美、乡愁更暖。这幅生态宜居、生活幸福的图画,正由每一个瓦房人亲手绘就——而我,也将继续以脚步丈量这片青山,以真心贴近这片土地,直到寒峰山的云,飘进每一扇敞开的窗;直到瓦舍沟的水,唱出每一户安宁的歌。(供稿:略阳县乐素河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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