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到杨家坝支行的我,是一个满怀理想的年轻客户经理,还没来得及熟悉窗外的山风与炊烟,就迎面撞上了一笔烫手的逾期贷款。借款人李姐,漆树坝镇的一位普通农妇,贷款到期后迟迟未还。我一次次上门、一通通电话,讲政策、摆道理,却总因“实在没钱”四个字无功而返。制度在前,责任在肩,我无奈之下启动了法律诉讼程序。
然而,真正改变我的,是开庭前的那个调解日。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进李姐的生活,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此前那些“不讲信用”“恶意拖欠”的标签,是多么单薄而残酷。
眼前的李姐,一名妥妥的95后,不过三十岁,脸上却刻满了比岁月更深的沧桑。粗糙的双手、疲惫的眼神,藏着命运一次次碾压后的痕迹。她平静地讲述:当初贷款买车,是和前夫一起跑运输,离婚时白纸黑字写明了债务各半。她天真地以为还了自己那一半就了结了,谁知前夫一走了之,杳无音信,一分未还。
更让我心酸的是,如今的她独自带着两个孩子——小儿子才三岁,天生智力障碍,生活完全无法自理,时刻离不开她的怀抱;大儿子七岁,刚上小学,学费、生活费样样不能少。没有家人搭把手,没有固定收入,她被死死困在这个残缺的家庭里,连外出打工都成了奢望。别说还贷,连一日三餐都时常难以为继。
她说着这些,没有哭诉,没有抱怨,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可那平淡之下,是深不见底的苦难。我坐在那里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五味杂陈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我面对的从来不是一个“欠债人”,而是一个在绝境中独自撑起一片天的母亲。
恻隐之心驱动着我。此后我多次往返法院,帮李姐起诉前夫追偿债务。我知道,那个一走了之的人多半很难还钱;但我也清楚,这场诉讼的受理对她而言,至少是艰难中的一份希望,还她一份尊严。
调解结束后,她没有逃避,更没有耍赖。她咬着牙,扛起了那份本不该她一人承担的债务。此后无数个日夜,她东奔西走,向亲戚邻里低头借钱,一分一厘地积攒,哪怕日子再苦,也从未说过一句放弃。最终,她硬是用那股子韧劲,把逾期的贷款一分不少地还清了。
得知她还清欠款的那一刻,我心里百感交集。有信贷资金安全收回的释然,有对这位女性的敬佩,但更多的是心疼。我决定为她做点什么。那两千块钱,是我自己掏出来的,不多,但我想让她拿去给孩子买点吃的、添件衣裳。我递过去的时候,她却下意识地摆手,眼神里全是倔强与自尊。我看着她憔悴的脸,认真地说:“你收下吧。我现在有稳定工作,挣钱比你容易。就当是还我自己一个愿。”
她愣着,低头看了看身边懵懵懂懂的孩子,半晌,红着眼眶把钱接了过去。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终究没落下来,只低低说了声谢谢。后来她发来一条长长的微信,字里行间都是谢意。我没敢多看,怕自己眼眶也浅了。

那一刻我忽然懂了。制度是骨,不能折;但人心是血,不能凉。清收工作,从来不是在冰冷地执行制度、机械地催收欠款。我们要看见每一笔欠款后面的人,要听见每一个数字底下的喘息声,去读懂每一个普通家庭的悲欢。
漆树坝的山风依旧吹着,而我已经不再是刚来时那个只盯着逾期天数的年轻客户经理了。这笔普通的逾期贷款,这趟无奈的起诉,那场暖心的调解,最终化作了我从业路上最深刻的一课。它让我懂得:扎根乡土,服务三农,不只是一句口号,更是一盏灯——我们农信人,就是要为那些身处困境的百姓,点亮一缕温暖的光。
后记:法院最终作出判决,李姐胜诉了。向前夫追偿的那笔贷款尘埃落定,即将进入执行。那一纸判决,不只还了她一份迟来的公道,更像一束穿透阴霾的光——从此,她的日子不再只有苦涩与忍耐。生活,终于为她轻轻打开了新的一扇门。(王汉强 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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